2019-07-03 18:45:39[更新]

誰的恥辱?——評《赤線地帶》人物

 馬圣楠


     《赤線地帶》是原片的日語漢字片名,即便我們了解這個詞就是漢語中廣義上的紅燈區,同時特指戰后日本政府迫于美軍壓力,制定的"赤線區域"(紅燈區)的部分禁止政策。不過,對于語義慣于隱晦的日本人而言,既有導演欽定的英語譯名《Street of Shame》,從題眼Shame來看這部影片,別有一番感受。
     作為溝口導演的遺作,這部導演依然找了配合默契的宮川一夫作為掌鏡:東京都、淺草寺、吉原紅燈區。三個鏡頭,視角從城市聚焦到這條日光里素簡平實的小街,小街上似乎有些還沒開張的店面……紅燈區也好,恥辱街也罷,可憐無助的是里面那群討生計的女子,那些不幸從影片開場混雜著日本弦樂、西洋提琴與女子嗚咽的無規則音樂開始,綿延不絕。
     溝口健二擅長拍失足婦女這件事應該沒有很多人懷疑。他的鏡頭中,有如《西鶴一代女》一樣對準一個女性描寫悲慘經歷的,有如《祇園姐妹》一樣描寫一對姐妹的人生遭遇的,收官之作中,除去攀附政客的老鴇,他在片中一次集齊了5位現役,一個預備役的風塵女。
     單個人物的命運浮沉,常作為折射時代變化的載體,表現出一種時過境遷的縱深感。而一群人,固然也是因為時代變化造成了個體差異,但具象到吉原的“夢鄉”里,更像是時代的橫截面,不同的人身上反射著當時的境況。導演精心挑選的人物,與構成人物的關系,讓這種折射的光線,錯落有致,照亮了在觀眾眼前迷霧似的上世紀50年代后期日本底層女性的不幸。
     我們先來看看老鴇的妓院里留了哪些人?為父親還債的阿安,被美國情人玩弄的米奇,被男友當作苦力的阿賴,丈夫失業孩子幼弱的阿江,以及被兒子拋棄的阿夢。身邊的親人如此,周圍的環境也差不多,被掮客賣入青樓,被政客把持的局勢,被客人隨意取樂的日常。所謂“老板”厚顏無恥地灌輸,“只有自己才是他們保護神,在做社會工作”的偽善資本家。
     成為風塵女子固然是Shame的,在飽受儒家文化影響的日本,兒子看到母親為娼是shame的,丈夫看到妻子為妓是shame的,家人看到姐妹女兒以此營生shame的,但這種羞恥真的只是女性本身的軟弱造成的嘛?
     溝口健二將這句“Shame”送給了這些弱女子身后的每一個男性,他不分國籍,不分年齡,把這些女性身上的故事先用劇本細密的縫合在一起,再靠鏡頭抽絲剝繭地曝光于人前——
     還不出債就把女兒給賣掉,what a shame!
     遭受家庭冷暴力,被父親當作弟妹婚姻的工具,被當作朋友的人賣到了青樓,what a shame!
     用愛情的謊言把人騙來當苦力,what a shame!
     失業之余嫌棄妻子賣身糊口,更軟弱地意欲拋下幼子自殺,what a shame!
     被單親母親從小拉扯大,在她日漸老去的時候拋棄她,what a shame!
     在溝口的環視中,親情、友情、愛情,這些命運悲慘的女性背后都有一個或者幾個男性的推手,這些男性構成了在日本文化中的主體。他們構成了在日本盛行的在大男子主義。而最為可悲的是這種大男子主義在父輩、平輩、晚輩里香火不絕地綿延下去,what a shame!
     曾經讀到一位影評人做的關于溝口年少時期的描寫,說的是“幼年時期的溝口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他的父親滿腦子空想卻沒有什么本事,靠母親持家,而在母親去世之后,則由被賣去做藝人的姐姐撫養,后來姐姐給有錢人家做妾,對于姐姐如此辛苦養家,溝口從沒有任何愧疚,而這也跟溝口的電影中對待女性的態度是一致的,溝口電影中充滿了為了家庭和男性完全犧牲自我的女性。”
     如果說大部分時間溝口就像這位影評人所說的那樣無動于衷,那么這部《赤線地帶》的出現,像是隱藏在面無表情下,充滿慚愧的表達。是慚愧,羞愧,而并非是無動于衷。
     之所以這樣的解讀,來自于導演刻畫這些遭受苦難女性的反應:
     有攀附男性“報復社會”的阿安,有自暴自棄“報復自己”的米奇,有求助于外,做著白日夢而最后碰壁的阿賴,有求諸于己,帶著屈辱與自尊為了生存堅持工作的阿江,還有對社會無感只希望現世安穩,卻被生活殘忍拋棄最后致瘋的阿夢。
     可以說,“夢鄉”妓院中人物的代表性是如此的典型而無重復,以至于你完全無法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個對應的“原型”;但他的選擇又是如此的具有代表性,以至于你能在不同的妓院中找到“夢鄉”人物的影子。
     有西方人稱日本的藝術是“妝臺藝術”,說的是日本藝術特別像日本古典女性在妝臺上對鏡描摹化妝,追求細枝末節的精致。她們在妝鏡前,細節完美無暇。但是臉上的精致放大到全身,細節消失了,而顯得平淡乏味。落在日本電影上,往往出現一種細節豐富,而結構松散的毛病。
     作為溝口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導演一生功力在這部影片里幾乎是“隨心所欲”而不逾他自己影片風格的“矩”。所以,你會發現影片就像影片里提到的舊時花魁:和服華發,配上登峰造極的“妝臺藝術”,不僅細節美,結構也如古典美人,“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施之粉則太白、施之朱則太赤。”劇情的極致精致近乎刻意,但因為對于世間本質的洞悉,讓這些人物就像生長在那片土壤之上,通過人物幻象的“真實”,充滿了說服力。
     這種“真實”并非淺薄地拍攝1958年法案頒布前,人們的普通反應。而是一種基于對他的國家的深刻認識帶來的人們普遍反應的表達。這種普遍中,有男性也有女性。影片的“真實”在于這五位女性的反應所具有的代表性:不僅經歷、原生社會階層有代表性,連年齡也層次分明:有年輕貌美的,有徐娘風致的,有人老珠黃的……連工作資歷都不同:有新入行的,有如日中天的,有由盛而衰,有臨近退休的。小小的妓院寥寥幾人,你不得不驚異于本片的密不透風的老道安排。可以說,每個人物的故事都帶著導演“what a shame”的嘆息,這種嘆息既是對于影片人物的,也是對于真實世界里,千千萬萬相仿女子的嘆息。
     然而,盡管“知恥近乎勇”,將青樓女子的苦難歸咎于日本的男權社會,反映了導演的憐憫之心,也至多只是反應了他的憐憫。年輕貌美,聰明冷酷的阿安,不惜利用小職員青木和笑笑塘老板,最后鳩占鵲巢,成為這5人中唯一翻身的女性。雖然貌似“靠自己”掙得了一個好的明天,但是放高利貸,騙相好偷錢……更不用說那個攀附在在野政客背后,壓榨同為女性的老鴇。這些細節的背后是不是導演在說在男權社會要混上位的女性得依靠男性還沒有底線不得而知,但“夢鄉”五花的遭遇里,沒有一個比阿安更好的本身,也值得玩味。
     何況,送走了發瘋的阿夢,預備役的靜子明眸皓齒,等待著“夢鄉”里的又一波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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